
在母婴室里,曾漫纯给孩子换尿布的动作,是从两遍擦拭开始的。湿纸巾擦一遍,干纸巾再擦一遍,铺上隔尿垫,再在头部垫一块纱巾。养育了两个孩子,这套流程她重复了几年,熟悉得像一种本能。
8月底,在浦东机场2号航站楼,她第一次觉得这套流程可以不用那么繁琐。
那天,曾漫纯一家四口刚从潮汕飞回上海,无意中走进了这处刚刚开放的婴幼儿友好空间,成为第一批使用的旅客。她摸了摸尿布台,发现不再是印象里硬邦邦的塑料板,材料带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换下的尿布不用离开护理台,台下的垃圾桶盖自动感应弹开,手指无需接触任何东西,也隔绝了气味。
“第一眼看到尿布台会有点感动。你能感觉他们是用心了。”曾漫纯说。
换好尿布,她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恒温壶、净水设备、摇奶器……她带着孩子去过不少母婴室,这是她见过设备最齐全的,称得上标杆,“是做了另一个时代的革新”。
2023年2月,上海市卫生健康委等14个部门联合印发《上海市母婴设施建设和管理办法》,将公共场所设置方便哺喂母乳、婴幼儿护理和保护妇女儿童隐私的专用空间列为上海母婴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对母婴室的设置场所、设置要求等提出细致规定。
目前,上海公共场所母婴设施已增加到1953个。2024年底,上海评出146个星级母婴室,其中五星级18个。
母婴室的普及正经历从0到1的跨越,但对使用者来说,随着亲子出行日益普遍,大家对母婴设施的期待早已不再停留在“有没有”,而是追求环境、功能和体验的升级。
在浦东机场,一个更前沿的样本刚刚出现。它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一群人决定认真对待母婴室时,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而一个更先进的样本,又意味着什么?
临走前,曾漫纯掏出手机,对备餐区的四合一喂养机拍照。 王倩 摄
一处新空间
曾漫纯回想去母婴室的体验,大多并不愉快。
大女儿两岁时,一家人旅行,曾漫纯发现景区的母婴室和无障碍卫生间放在一起,“非常脏,根本就用不了。”
去新开业的商场遛娃,曾漫纯好不容易找到母婴室,却发现空调冷气过足。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外面给孩子换尿布。她还遇上过母婴室灯光过暗,甚至看不清奶瓶上的刻度。
空间狭小、闷热、设计不合理,在曾漫纯的印象中,去过的大多母婴室没有完整规划,“仿佛给了你一个空间,有几扇门,能让你在里面坐着,换换尿片,搞个婴儿床,就很ok了。”
对她来说,外出使用母婴室更多是一种“将就”。和很多新手父母一样,她出门前习惯先打开小红书或大众点评,看看妈妈们对那个地方母婴室的评价,再决定要不要去。
浦东机场这处曾漫纯觉得“很大”的多功能婴儿室,实际上仅有44㎡,从原本一间低客流卫生间改造而来,里面包含备餐间、哺乳室、护理间及家庭卫生间等分区,最多可以同时容纳六七组家庭共同使用。
这片婴幼儿友好空间不局限在婴儿室内,门外还有60多㎡的儿童游乐区。曾漫纯给二宝换尿布时,丈夫正陪着大女儿在游乐区体验互动设施。
在这处婴幼儿友好空间建成之前,浦东机场的两座航站楼内已经设置了107间母婴室,其中两间获评上海最高等级的“五星级母婴室”。但现实的问题是,机场母婴室的空间大多不超过5㎡。面对年均超8000万人次的旅客吞吐量,原有的母婴设施在面积和功能上难以满足日益增长且多元化的需求,升级势在必行。
浦东机场原有的母婴室之一。 王倩 摄
提升改造的计划始于去年夏天,由浦东机场、上海市人口福利基金会和一家母婴品牌等几方共建。
张陈丹在浦东机场保洁科工作,是这处空间的运营负责人之一。8年前,她曾深度参与过机场上一代母婴室的提升工作。
去年夏天,产后回归的张陈丹加入了共建队伍。一回来,她就带着合作方跑遍了T1、T2和卫星厅的五六个备选点位。
有的空间太小,有的客流不够,还有的结构不允许改造。最终,改造地点敲定在客流集中的2号航站楼国内混流层C77号登机口附近的卫生间。
这被视为一处绝佳位置,“它处在国内的混流层,国内出发、到达的客人都会经过,卫星厅出来的客人也会经过,有三股客流汇聚。”
合作方母婴品牌公益项目的负责人王盈颖能感受到机场的诚意,“他们想要拿出一块比较好的地方来。”
那天短暂的体验后,曾漫纯能感觉到,机场的这处新空间做了一整套规划方案,“整个空间是有动线的。”
2023年,民航业出台专门指南,对机场适儿化服务提出明确的总体要求。这处空间正是对标这一标准的一次尝试。
婴幼儿友好空间内的护理间。 王倩 摄
水龙头和哺乳椅
“备餐区还有换尿布的房间里,水龙头都是可以抽出来的。”曾漫纯觉得,这处多功能婴儿室里的细节,一定是研究过育儿家庭的习惯。
在母婴室里,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对体力、耐心和技巧的考验。
“你可以把孩子的屁股想象成一个西瓜。”全职爸爸董立说,用水清洗孩子排便后的屁股时,他要一只手稳稳托住“西瓜”,腾出另一只手完成冲洗。这要求水龙头足够高,留出容纳孩子屁股的空间,同时尽可能避免孩子的屁股直接接触到洗手池。
但他走访过所在城市的多家母婴室,几乎没有遇到高度合适的水龙头。更让董立难以忍受的,是广泛装配的红外感应水龙头,手一移开,水流就立刻中断,他不得不“撩一下红外探头、抹两下孩子屁股”。
柒柒的孩子三个多月,纯母乳喂养。她去过的母婴室里,大多沙发座位偏窄,抱着宝宝坐上去,孩子的腿脚容易磕碰或被沙发边缘卡住。为了避开这种情况,哺乳时柒柒只能身子往前挪,“绝大多数母婴室不会准备哺乳枕或者腰靠”。整个哺乳的二十分钟里,她的腰部全程悬空,没有任何支撑。
“不是没有母婴室,但很多连门都锁不上,更别说分区了,喂奶、换尿布全挤一块,男的站里面也尴尬。”一位天津的爸爸说。
宝妈崇琳测评过上海三十家商场的母婴室,发现有些母婴室贴着“男士止步”的标识,她坦言自己有时不得不“违规操作”,“如果母婴室里没人,我会叫孩子爸爸进来帮忙,因为我一个人搞不定。”
这些困境不是个例。
参与共建的母婴品牌最初通过用户微信群发放问卷,一周内就有2000多人填了问卷。更让他们意外的是结论本身,最初的设计思路,更多围绕换尿布和喂奶展开,但问卷结果显示,冲奶粉、做辅食这些备餐需求同样迫切,孩子玩乐的需求也被频繁提及。
设计团队也向身边人做了调研,问大家关心哪些功能,以往使用母婴室过程中遇到哪些麻烦,希望增加什么,也问到空间氛围、灯光、隐私,这些容易被忽略却影响体验的细节。
邹德静是浦东机场婴幼儿友好空间的设计负责人。她希望使用者第一次走进来,无需费心理解这个空间,“不用找东西在哪里,不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她们做的,是把几个高频功能之间的关系梳理清楚,让人一进门,就能顺畅地完成整个照护流程。
但因为空间有限,要解决的问题太多,每个细节都在相互牵制。护理台往前挪一点,就会挡住通行,往后缩一点,又不够用。柜子多做一排,空间立刻显得拥挤,还要同时考虑婴儿车能不能推进来、两个大人能不能同时操作、设备收纳在哪里。邹德静说,这个项目最花时间的,在于空间动线和尺度上的推敲。
“大家的诉求特别统一。”设计师熊爱杰说,卫生、隐私、舒适度,是在他们的调研中,几乎所有人都会提到的关键词。
多功能婴儿室护理台的洗手池设计为40°斜入式,龙头也为可抽拉型。水池边缘采用圆弧角设计,防止孩子磕碰受伤。 王倩 摄
40°斜入式洗手池、可抽拉的水龙头、漫射光源、可上锁的家庭式独立哺乳室……这些散落的细节,正是从父母们的困境中一一倒推出来。
抽拉式龙头不光是洗宝宝屁股,还可以轻易转一圈,让整个台面保持干净。“针对一个使用场景,将功能进行再拆解,再把各种细节设计进去”熊爱杰说。
参加项目时,熊爱杰的孩子刚过两岁。他观察到,除了实用性的需求以外,育儿家庭对于公共设施也衍生出情感关怀层面的期待。
“要回到照顾孩子这件事,”他解释说,一个家庭的结构正在变化,参与育儿的人变多,要处理的事情变多,但很多公共空间的设计还停留在旧框架里,“这种不匹配,慢慢累积成情绪上的缺失。”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把定制的哺乳椅,原本已经兼顾支撑和舒适,但他们在椅子底部增加了一个转盘。这样的改动来自具体场景的设想,哄宝宝休息时,妈妈需要轻轻晃动身体,转盘也方便妈妈转身去够携带的包袋。同样是在哺乳室,内部增加围帘,对隐私进行双重保护,门禁系统则设置了“有/无人使用”的标识,尽量避免哺乳过程中被敲门打扰。
哺乳室内设置了布帘以保护隐私,座椅旁边还配有充电接口。 王倩 摄
哺乳室内的灯光有三档可选。 王倩 摄
“不一定每个人都会用到。”熊爱杰说,这种情绪上的照顾,很细微,也不是一个常见的需求,但在需要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对于家长来说,走进母婴室并不是完成某一个动作,而是喂养、护理、冲奶、整理物品、如厕……这些事情连贯发生。设计师将备餐区、护理间、哺乳室、家庭卫生间串联起来,各区域又相对独立。每个空间内部也配置了基础的婴儿照护设备,方便独立完成操作。
50多个设计细节,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让照护这件事变得更轻松一点。
一个育婴室背后的众人托举
今年5月,项目进入施工阶段。
护理室里,除了常见的躺式尿布台,还有一个站立式尿布台。施工方来问过熊爱杰,为什么要做一个台阶上去?
他理解这种困惑,一个台阶意味着额外的施工量、材料和成本。在工程逻辑里,这似乎没有必要。
这个台阶,是为了一岁半到两岁的孩子准备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能站稳了。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尿了,尿布还相对干爽,只需要更换,不需要躺下来。”熊爱杰知道,如果让孩子躺下,家长要面对一系列操作,孩子也会因为被放平而挣扎哭闹。站着换尿布,孩子配合度高,家长也省力。
“照顾孩子的头两年,家长一天到晚都在弯腰。”熊爱杰清楚那种腰酸,哪怕只是站立式换尿布的这几分钟,能让大家少弯一点腰,都是好的。
一位在机场干了近三十年的工头告诉王盈颖,他经手过大大小小的项目,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次的项目,是他见过最复杂的。一般工程项目的定制率在10%左右,而母婴室项目的定制率到了63%。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以及更高的要求。
作为项目管理人,王盈颖很清楚,一个设计方案最终能否不打折扣地落地,靠的是这些师傅。完成到六十分还是八十分或者更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做的人是不是用心。
她笑着说,自己一直在给施工方“洗脑”,反复告诉他们,这个空间里,会有宝宝躺在尿布台上,会有妈妈坐在哺乳椅上,会有爸爸带着孩子走进来。她希望这些场景在他们脑海里变得具体,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有时候,她会问工人,“你儿子多大了?是不是快结婚生孩子了?以后你的孙子、孙女就用得上了,多舒服啊。”
“让每个人武装上同样的理念,这件事情非常重要。”王盈颖说,这是她做过的第三个机场母婴室项目,她明显感觉到,但凡哪一方掉链子,这个事情就很难落地。“建成母婴室这件事需要合力。”
空间开放前,王盈颖发现亲子卫生间台面上的亚克力提示牌有尖角,便问工人要来砂纸,把它们磨到光滑。 王倩 摄
建成不是句号
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公共服务空间,建成只是开始。
母婴室建了,谁来保洁?谁来维修?坏了多久能修好?被占用谁来管?这些“最后一米”的问题,也是体验者曾漫纯关心的。
对于这处漂亮的新空间而言,能不能维护好,是接下去的考验。
张陈丹记得一位妈妈在“婴幼儿友好空间”体验vlog(视频日记)下写道,不知道未来的运维和保洁做得怎么样。张陈丹说,这正是她们的工作重点。
作为一处共建的空间,后续运营由机场负责。在这里可以看到穿着紫色Polo衫的专职保洁员。为了这处空间,机场保洁科成立了一支5人的专职队伍。
张陈丹一开始还想过更“专业”的路子,找有育婴证的阿姨来管母婴室,“但这类阿姨大多不乐意做保洁的活儿。”这条路,很快被放弃了。只能在原有的保洁队伍里挑人,得有亲和力、干活仔细,而且带过孩子的。“有小孩,肯定对小朋友、对家庭的观念不一样。”张陈丹说。
在前期调研中,张陈丹她们发现,国内也有机场的母婴室配备了专人管理,人力成本不低,“我们想借这一次机会,先看看对专人管理的需求,包括它的社会影响和实际意义到底有多大。”
婴幼儿友好空间开放那天,张陈丹带着小朋友参观亲子卫生间。 王倩 摄
母婴室的维护,除了整体的清洁要求外,因为新设备的出现,多出了一套全新的、更细致的标准体系。
备餐区的四合一设备,上面有一个玻璃烧水壶。要不要提前把干净的水倒进去?运维团队曾反复纠结这个问题。团队里的一位妈妈,提供了一个朴素的判断角度,就像酒店里的烧水壶,你永远不知道前一个人用它做什么。既然使用者大概率不会用,那就不必倒水进去。
玻璃容器本身,清洁要求高。“如果上面有水渍或者清洁不净,给人感官会非常不舒服。”这种感受被直接移植到工作标准里,多功能婴儿室的保洁,必须细致到看不见的水痕。
为此,她们配备了硅胶刷子,专门用于清洁玻璃器皿。张陈丹说,“不管客人用不用,得每天都把它清洁干净。”
哺乳室的哺乳椅用了耐脏污的材料,颜色则选了白色,运维团队希望使用者能明白地看到,到底是干净还是不干净。
正在建设的浦东机场T3航站楼,也已经规划了类似的婴幼儿友好区域。这处新空间的实践,将为未来积攒更多运维经验。
真正的友好
在机场婴幼儿友好空间的启动仪式上,不同人发言时对同一片区域用了两种叫法:母婴室,或是育婴室。
民航体系内的标准倾向于“母婴”这一称呼,而合作品牌方在几年来的公益实践中,一直致力于强调“育婴室”,“不只是妈妈一个人的事情,是家庭共育。”
最终的命名上,机场使用了“婴幼儿友好空间”。
“主语一定是服务的对象。”张陈丹说,这也是一次探索。
在C77登机口附近,还有一把母婴品牌捐赠的亲子候机椅。最初它被放在这里时,有同事向张陈丹吐槽,“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但对于儿童而言,一两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候机,本身就是一段漫长的等待。让孩子安静坐在成人座椅上并不容易,而孩子的哭闹和奔跑,也会增加家长的焦虑。候机椅的设计灵感,正来源于机场登机口客流大,但空间有限、无法布置大型游乐设施的痛点。
“生过孩子就知道,候机时的小孩是真的会觉得无聊。”这也让张陈丹开始思考,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安置一些小而美的设施。
孩童在游乐区玩耍,家长也能在旁稍作休憩。 王倩 摄
开始着手母婴室提升项目之后,张陈丹说自己看到了更多的育儿家庭。机场运维的各个条线上,每个人过来,都能给出一点经验。
“T2国内的区域候机,有些母婴室环境比较局促,只有5㎡。”从自身经验出发,张陈丹相信,如果旅客知道C77登机口有一个更好的母婴室,大多数妈妈会愿意多走一段路,走过去使用。
现在,2号航站楼的航司柜台会为带孩子的家长发一张蓝色贴纸,指引有需求的旅客前往婴幼儿友好空间。
带孩子出门时,张陈丹也留意着母婴室的变化。她发现,商业综合体开始鼓励育儿家庭们集中去往一个更好的空间。
在新航站楼的建设中,她提出了类似的建议,“与其去建大量可能在面积、功能上不那么完美的母婴室,不如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做一个真正好用的空间。”
2026年6月,上海卫健委召开全市公共场所母婴设施建设和管理推进会。会议强调,要持续优化硬件配置和细化服务细节。同时,兼顾母婴需求与家庭多元场景,完善适配多孩家庭、父亲陪同的配套服务,推动母婴服务从“有”向“优”全面转变。
在王盈颖看来,共同推动建立一座标杆母婴室,更重要的作用是唤醒意识,“让更多人意识到,母婴室应该建得更好,可以建成什么样。当你看过好的东西是什么样,会越来越多地向往这件事。”
项目结束了,但设计师熊爱杰并不希望把这处空间当成一个固化的模板。在他看来,育儿不是一成不变,设计、空间需要继续进化,“大家要不停去探索上限可以是什么,可以怎样变得更好。”
“我们一直不太想把这里理解成一个只属于妈妈的空间,而是希望它能够真正服务于一个家庭。照护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空间应当回应这种新的使用方式,让陪伴变得更自然。”熊爱杰说。
(文内董立、柒柒为化名,实习生于金卉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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